路上

离开布尔津前往克拉玛依，新疆的公路驾驶，就是 20% 的转角惊艳和 80% 的无聊重复，但为了这转角惊艳，无聊重复就是必须的，所以我们每次在转角的地方惊呼美丽，但拿起手机拍照时车子又往前开了五十米，就这五十米的前进，最好最美的瞬间已经错过。

这一路轻度翻山越岭，大部分是直线平原，在新疆经常遇到这样长达数十公里的直线道路，如果没有雪盖住公路边缘，对于理想 ONE 这样三四年前的老智驾车辆来已经足够了。我们就这样在路上开啊开，不知不觉已经跨越了一毛一恙环中国旅行的两万公里里程。

马毕竟是马，我们遇到的所有过马路牲口里，只有马是奔跑着过的，牛想跑跑步太快，羊则是迈着小碎步往前拥着走。

从布尔津到克拉玛依的G217 两侧，凡是小小坡口，必堆满玛尼堆，不知道这么多的玛尼堆，是路过的司机堆的，还是放牧的牧民无聊堆的，我总觉得是后者，至少我们是不赶时间的路过司机，也没有很想停车堆石头，毕竟停车有一定的危险性，两侧也不是专门的停车区。

新疆这边的小代皮鞋真的勾起了我的兴趣，到处刷墙，经常看到。

新疆的小代皮鞋是旅途里独特的记忆符号，公路旁、村落间随处可见的“小代皮鞋”涂鸦早已成为地域印记。它贴合新疆气候，选用优质牛皮制作，内里透气不闷脚，加厚设计适配冬季保暖需求，软底防滑适配多样路况。部分款式融入民族元素，兼具实用与特色，200-600元的亲民价格性价比颇高。从修鞋摊起步到实体店遍布，老板独特的无联系方式广告策略，让这四个字成为几代新疆人的共同回忆，如今进店选购一双，既是带走舒适鞋履，也是收藏一段别样的地域故事。

下午三点多，开始进入克拉玛依市的乌尔禾区。油城克拉玛依真是名不虚传，采油机之密之多，远超其他地方的想象。此前在吐鲁番的吐哈油田看到火焰山脚下的采油机还觉得这是从未见过之多，现在看来真是见得少了，吐哈的采油机只是多，克拉玛依则是密集，多到往远处看密密麻麻得头皮发麻。

克拉玛依世界魔鬼城附近的采油机和雅丹地貌交相辉映，自然的鬼斧神工和人类采集能源的机械设施在同一图层内，非常的废土朋克。

世界魔鬼城也提供自驾线路，想来应该不错。不过我们今天一路都是乌云密布，是出来玩以后少见的不好天气，从阿勒泰南下后没有特别想玩的地方，也就匆匆一瞥，直接路过。

中石油在这里设置了一个百里油区观景平台，但是并没有按时开放，看到几辆车都从这里悻悻而归。有些可惜，这里想必是能看到更全面广阔的采油区。

走到克拉玛依市区外延，看到这里的丹霞地貌更是夸张，颜色之深之多样，甚至远超我们在专门的景区看到的五花肉（参见张掖那一期）。

克拉玛依市

我们在克拉玛依呆了一天，主要围绕它的主干道准噶尔路展开生活。

晚上找充电桩找了好几圈，不是找不到就是占满了再就是建好了也没启用。以我们目前的体验来说，传统石油城市对充电桩建设是非常消极和滞后的，但中国的汽油价格并不因为是产油地而便宜，中国的油价由发改委每十天一调，即使是全球石油价格暴跌的时候，中国国内油价依旧坚挺，因为这是重要的收入和税收，垄断企业要利用这个窗口吸够血才砸吧嘴。所以我依旧恶意推测传统石油城市（不仅仅是克市）的充电桩建设滞后是有人为因素的。绕了好几圈最后也没充上电，先不管了，逛街吃饭去！

我们在准噶尔集贸市场吃了丸子汤，这里还有油饼，特别松软香糯，是我爱的口味。丸子汤则是椒麻的，我们一路吃新疆口味的抓饭拌面，虽然好吃，但吃久了确实有点草急了，多样性不太行，这次吃到椒麻口味的丸子汤，不得不说多样性还得是油田这样四面八方来客多的地方。

克拉玛依博物馆

在 600kw 超充站收获了实际功率为 13kw 的补能后，我们等不到它慢慢充满，先用燃油模式开往城东，也就是我们昨天刚进入克拉玛依市区的位置，博物馆修在比较偏的地方。

下午一点半到达克拉玛依博物馆，停车在门口，进门出示了身份证就畅通无阻了。展馆的主题自然是围绕着新中国第一个大油田展开的。这里看到延长油矿是中国第一口油井，在 1907 年，但我们前面玉门那一期提到中国第一口油井是 1939 年的玉门老君庙，那是怎么回事呢？
1907 年陕西延长油矿，是中国第一口采用现代机械钻井技术打成的油井，被视为中国现代石油工业的技术起点。它标志着中国从传统“手掘油坑”进入现代钻井时代，但产量与规模有限，未形成真正油田。
1939 年甘肃玉门老君庙油井，则是中国第一口具有工业化大规模开发价值的油井。玉门油田随后形成采油、炼化、运输等完整体系，成为新中国石油工业的核心起点，因此又被称为“中国石油工业的摇篮”。
也就是说延长代表技术上的第一，玉门代表工业开发意义上的第一。
但玉门和延长门口的题字可都是前石油化学工业部长康世恩。

博物馆里从新疆第一口油井讲起，细数了克拉玛依的发展奋斗史。

这里还有一些克拉玛依的摄影展，这个长曝光磕头机最有意思，也是工业给摄影带来的一点点小礼物。

出来室内沾光，在院子里还有地窝子的复刻，但这个地窝子太豪华太干净了，和照片上的地窝子、以及李娟所描述过的地窝子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友谊馆

前一天晚上，我和恙儿讲了克拉玛依被埋藏的一段伤痛往事，发生在 1994 年 12 月 8 日的一场大火。

1994年12月8日，克拉玛依市友谊馆因舞台光柱灯烘烤易燃纱幕引发特大火灾。当时馆内聚集796名师生及相关人员参与文艺汇报演出，火势因高分子织物快速蔓延，产生大量有毒气体，且多数安全疏散门上锁、现场断电致能见度骤降，疏散秩序混乱。消防部门接警后紧急救援，最终火灾造成325人死亡（含288名中小学生）、132人受伤，是严重的安全责任事故。相关责任人被依法追责，此后全国强化公共场所消防安全整治，学校等人员密集场所安全管理制度逐步完善。这场悲剧成为公共安全的深刻警示，也留存着无数家庭的伤痛记忆。

与漠河专门建立展览馆警示大兴安岭“五·六火灾”不同，克拉玛依市并没有设立纪念馆纪念和警示此事，相反对于事发地建筑的处理方式，更倾向于淡忘和隐藏。核心原因是出自这个事件中的一句惊骇之言，刺伤了全体中国人的心，这就是「让领导先走」。
因为中国的国情，这句话本身已经成了敏感词，本着客观原则，我引用一下查证的结论：

🎯 结论 — “事实”是复杂／模糊的
• “让领导先走”的说法 — 是确有其“历史记忆/媒体叙述/幸存者回忆”。
• 但它是否是“公认的、经调查／审判确认的事实”，则 不能 说是确定无疑。
• 如果你要的是一个“权威、官方、经司法/行政确认的版本”，目前公开资料 不支持 这一点。

也就是说，媒体采访幸存者是有这句话的，官方从未确认过这一说法。而克拉玛依大火却因这句话，让克拉玛依之外的人听见了这遥远的哭声。
仔细讨论这个历史事件在当下属于多说无益，但让人知道「克拉玛依大火」这件事情却义不容辞。我们在前一天晚上看了很多的视频资料和纪录片，内心沉重。
第二天中午，我们开车来到了友谊馆，也就是彼时的中俄友谊馆前。1994年12月17日，当地政府曾计划炸毁损毁的友谊馆，因遭到市民强烈抗议，整修后将其暂时保留至1997年。1997年9月24日，友谊馆主体建筑被爆破拆除，仅留下前厅作为历史遗迹，同年原址开始兴建人民广场。保留下来的前厅经修整刷白得以留存，2010年它被列为克拉玛依市级文物保护单位。此外据2024年克拉玛依市政府相关消息，友谊馆的保护修缮项目已推进完工，以此对这一承载着惨痛记忆的遗迹进行妥善守护。其原址建成的人民广场上，还有8个亭子等设施，流传着广场中300多盏路灯象征遇难者的说法，默默承载着人们对逝者的缅怀。

友谊馆的主体大楼，更像是一个空心牌坊楼，一层是开放式大厅，二三楼是窄窄的楼体，看起来已经没有实际功能。楼前的广场地面上是克拉玛依的城市地图。

我们没有数这里有多少盏路灯，看着这些矮矮的路灯，如果把他们和那些年幼的灵魂联想在一起，就不忍直视了。
在这里稍作缅怀后，我们开车去吃午饭，路上碰到老师带着一群小学生出游，一眼望去都是维族孩子。
作为个体的人必须向前看的吧，96 年参加文艺汇演的话，那大概就是和我一样大的孩子，如果今天还活着，刚好就是这个社会出工出力的核心力量。当年失去孩子的父母，想必在这漫长的近三十年里，也都尽力向前看、开始新生活了吧。我今天在库尔勒写着游记，忽然发现正是克拉玛依大火 31 周年，彼时还在克拉玛依的时候还想，如果呆到那一天，会不会看到有人来友谊馆纪念呢，也或许大家都不得不向前看，开始新生活，不要回头了。

小西湖公墓

下午我们离开克拉玛依，稍微向西拐去了一个地方——小西湖公墓。这里是克拉玛依大火中去世的 288 名孩子的埋骨之地。去之前想应该能轻易找到 1994 年 12 月 8 日的墓碑，还想拿一些车上的零食矿泉水祭奠一下。但却忘了这已经是 31 年前的事情，31 年间，小西湖墓地又添了多少数不清的新坟。
车子沿着克拉玛依西北的托克公路一路前进，很快就看到了小西湖墓园的路牌，往左一拐，尚能看到很多牛牛在此吃草。

但这个公墓的面积实在让我吃了一惊，据说埋葬孩子们的 C 区，也大的很。我们没有下车，在公墓里绕了一圈就开出了这里。

在墓地里，我们看到最简易的坟，就是在土坟包上面用红砖铺满，周围不用水泥地砌一圈墙，这样的坟很轻易就垮塌，也没有人再维护。有刻着单亲名字的墓碑，留了另一半为空，想必是在另一半也亡故后合葬到一起。称呼有考有妣，有痛子有哀女。
泉州开元寺里的安养院供奉信众骨灰我们也见过了，而这是我俩第一次进公墓。这里的公墓和电视剧里绿草如茵、统一的洁白的墓碑不同，这里更像是我们在路上见过无数的农田墓葬，堆放到一起了而已。
想到这些墓里，都是他们家人想见而不得的人，只觉得宁静与悲伤，愿你们安息。
随后，我们离开克拉玛依，前往塔城。